周显王二十三年,齐威王田因齐前往洛邑朝见周天子。此时周室微弱,天下诸侯早已不将那位困守王城的天子放在眼中,楚、魏、韩、赵、秦诸国君主多年不至,连象征性的贡赋也时常拖欠。王畿之地日蹙,宫室垣墙多有颓败,天子仪仗亦显陈旧寒酸。故而,当齐国国君车驾浩浩荡荡抵达洛邑郊外时,整个王城都为之震动。
齐威王此行礼仪极为周全。他不仅携带着远超常制的贡品——玉帛、青铜、东海珍珠、齐纨鲁缟堆积如山,更在觐见时依足古礼,行九拜之肃容大礼,言辞恭谨,俨然以诸侯本分自居。周显王姬扁端坐于略显空荡的大殿之上,望着阶下这位东方强国的君主如此恭敬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,眼角微湿。他已许久未受如此尊崇。随行的齐国史官详细记录朝见过程,并着意刻画周天子虽处困窘仍保有的威仪,以及齐侯的虔诚。
消息如风般传遍列国。天下士人闻之,议论纷纷。儒家门徒尤其感奋,认为齐威王此举乃“尊王”大义的典范,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重振了君臣纲常的一缕辉光。稷下学宫中,持不同观点的学者们亦就此展开激烈辩论。而各国君主与权臣的反应则复杂得多,惊诧、狐疑、讥讽、警惕兼而有之。大梁城中,魏惠王对近臣嗤笑:“齐侯沽名钓誉耳,周天子如今不过一木偶,尊之何益?”秦都栎阳,秦孝公与卫鞅谈论此事,卫鞅冷然道:“虚文无补于强兵富国,齐侯行事,或别有深意。”楚威王则于章华台上对令尹道:“齐人素重虚名,且由他去。”
无论外界如何评说,齐威王返回临淄后,并未沉浸于“尊王”带来的声誉之中。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应做之事,旋即以更大的精力投入国内吏治的整饬。彼时齐国疆域辽阔,城邑众多,地方官吏良莠不齐,而齐王左右近侍收受外官贿赂、操纵舆论、蒙蔽君听的情形,已然成为痼疾。
一日大朝,威王于梧宫正殿升座。百官肃立,气氛庄重。威王目光沉静地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一卷简册上。他并未依常例议政,而是沉声唤道:“即墨大夫何在?”
一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,正是即墨邑大夫。他衣着简朴,面色黝黑,手有老茧,站在一众衣冠鲜丽、面容白皙的朝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许多朝臣,特别是那些常居临淄、与王左右近侍交好的官员,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疏离。即墨地处齐国东境,并非特别富庶或紧要的大邑,这位大夫在朝中也无甚奥援,名声不显,更有隐隐流言,说他治理无方,为人倨傲。
齐威王注视着即墨大夫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,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:“即墨大夫,自你任职即墨以来,毁谤非议你的言论,日日传入寡人耳中。言你怠惰政务,欺凌百姓,结交豪强,致使即墨田野不修,仓廪空虚,民有怨声。”
殿中响起极轻微的骚动。不少臣子低下头,嘴角却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。他们中有些人确曾散布过此类言论,更多人则是听信流言,认为此君必然不久于位。即墨大夫闻言,身形微微一颤,面色更显沉肃,却并未急于辩驳,只是深深一揖,静待下文。
威王话锋一转:“然,寡人心有疑虑,故前遣使者,密赴即墨,实地勘察,不告于你,不扰于民。”他略作停顿,目光如炬,扫过那些刚才面露得色的臣子,继续道,“使者所见,与寡人所闻,截然不同。即墨境内,田野开辟整齐,阡陌相通,沟渠有度,禾稼茁壮;入其邑中,市井繁荣,货殖流通,人民面色红润,衣冠整洁;访其衙署,案牍清明,赋税簿册记录详实,狱讼稀少。四境之内,无盗贼之患,百姓安居乐业。即墨大夫,你可知这是为何?”
即墨大夫抬起头,眼中隐有波澜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:“臣愚钝,只知尽心职守,劝课农桑,平决狱讼,约束胥吏,不敢欺瞒君上,亦无力交通王都贵人。或因此开罪于左右,致谤言蜂起。臣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