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是深的。深得像一口井,黑得化不开。
苏婉清醒来的时候,窗外没有月亮。她翻了个身,习惯性地往旁边摸——贾玉振不在。书房那边的窗户透着光,隐约能看见他伏案的剪影。
又写通宵了。
她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。肚子有点胀,晚饭时多喝了半碗粥,林菊熬的小米粥太香,没忍住。她坐起来,披上外衣,想去茅房。
院子里很静。白天孩子们的笑闹声、周大嫂的炒菜声、石头他们的算盘声,全都被夜吞没了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懒洋洋的,像梦呓。
她从茅房出来,正要往回走,忽然愣住了。
王墨水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。王墨水经常熬夜,账本上的数字一算就到后半夜。但让苏婉清停住脚步的,是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——
有人在说话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低低的,像怕被人听见。
苏婉清站在原地,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,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但脚不听使唤,鬼使神差地,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两步,走到那扇窗户旁边。
窗纸糊得厚,看不见里面。但声音能听见——
“……码头那边,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一个管卸货,两个管搬运。都是信得过的。”
“茶馆呢?”
“老板娘愿意帮忙。她男人是被鬼子炸死的,恨日本人恨到骨头里。她说,只要是跟鬼子作对的,她都帮。”
“好。让她留意那些穿灰布衫的,尤其说话带东北口音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军统在东北有站,那边过来的人,习惯改不了。喝茶的时候,手会先摸茶杯再摸嘴——那是带枪的人的习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下个月这时候,还是老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脚步声响起,朝门口移动。
苏婉清心跳如擂鼓,转身就跑。
她跑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气。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——这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听见这种事。
——第一次知道,那个每天在账房里打算盘、笑眯眯教孩子们记账的王墨水,半夜里会和陌生人说这些话。
——第一次知道,这个院子里,除了明面上的那些人那些事,还有别的。
她睁着眼睛躺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苏婉清在厨房门口堵住了王墨水。
他正端着碗喝粥,看见她,笑了笑:“婉清,早。昨晚上没睡好?眼圈有点黑。”
苏婉清没笑。她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墨水哥,我有话问你。”
王墨水的笑容顿了一下。他放下碗,看了她一眼,然后点头:“好。去账房说。”
账房的门关上了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,看着王墨水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账,手边放着算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。
“昨晚上,”苏婉清说,“我起夜,路过你房间。”
王墨水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我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。”苏婉清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在做什么?那些人是谁?”
沉默。
账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,能听见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王墨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婉清,”他说,“你坐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摊